月亮从小学校门前的国旗顶上晃悠悠地爬上来的时候,我低着头悄悄溜进屋里,刚要上床的时候,我爹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着我。
    我知道大事不好,正要逃跑的时候,爹的一只大手就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我哇哇地哭着,朝对面的房门喊道: 香香姑,快来救我呀!
    果然,香香姑就飞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把爹那火一样的目光挡在了后面。香香姑一边挡开爹的手,一边说: 狗子还小,咋就这么狠劲地打?
    我爹把一块崭新的手表在香香姑的眼前一晃: 你看看,十五块钱买的,就让这个败家子给弄坏了,还是蝴蝶牌的呢。我一个月才二十来块钱工资,能不心疼?
    香香姑看了看那块手表,说: 狗子,咱走吧,姑姑搂你睡。 我高兴地跟了香香姑就往外走,回头看见我爹还在对着那块被我弄得再也不动了的手表吹胡子瞪眼,就吐着舌头拉着香香姑的衣襟跑了。
    我爹是村小学的校长,香香姑是学校里的代课教师,两个人教着我们六十多个呆头呆脑的孩子。爹和娘离婚后,我就一直被爹带着住在学校里。而香香姑,就是我娘走之后唯一疼我的人。每次我爹打我时,香香姑就像一只护雏的大鸟一样把我搂在怀里。我会趁着香香姑搂我的时候狠狠地吸着鼻子,闻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甚至常常偷偷地想,要是香香姑能够成为我的娘该多好啊。
    山村的夜晚静得出奇,夜色下的小校园安静得只有月光落地的声音。我常常在看着香香姑改完作业后,对着昏黄的煤油灯织着毛衣、围巾之类的东西。而西边的厢房里,我爹常常会一个人拉着一把二胡,拉出一些幽幽怨怨曲调,直到我安静地睡去。
    有时候,香香姑会送来一件毛衣,让爹试穿。我爹穿上毛衣后,显得更加高大,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香香姑就笑着说: 挺合身呢,就穿上吧。 说完,转身就走。我连忙拉住香香姑的手说: 不嘛,我不要你走,我要你当我娘呢。
    我爹和香香姑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脸红得像秋后的柿子一样。然后香香姑飞快地跑回了东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我爹虎着一张绯红的脸说: 死狗子,再胡说我打你。 嘴上说着,我爹的手第一次没有伸向我的耳朵,却在我头上摸了又摸。
    我的愿望终于快要实现了。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半夜里却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我悄悄地睁开眼睛,看见我爹正搂着香香姑,和香香姑嘴巴对嘴巴咂出吱吱的响声。我赶紧拉过被角盖住脑袋,透过缝隙偷偷地看他们。我听见香香姑低低的声音说: 我现在是你的人了,狗子也不小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像亲生的孩子一样。
    我猛地一下掀开被子大喊: 哦,我又有娘了,狗子有娘了! 吓得我爹呼的一下窜了起来,伸出巴掌就要打我。香香姑却不怕,一下子搂住我,软绵绵的胸脯贴着我的脸说: 狗子,喜欢我做你娘不? 我使劲地点着头。
    那一个冬天,我幸福极了,因为有香香姑像娘一样疼着我。
    春天的时候,我爹买回了那块蝴蝶牌手表。我知道那是爹要送给香香姑的。可是那天香香姑回家去了,赵媒婆却来了。赵媒婆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女人。我听见赵媒婆跟我爹说那个女人死了男人,家里是怎样的有钱,娶了她就可以帮我爹把民办教师转为正式教师。我看见我爹一听说可以转正就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媒婆那张飞快地一张一合的大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后来终于低下了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我偷偷地拿走了我爹买的那块手表。走的时候,那个女人从身上掏出一沓钱递给赵媒婆,赵媒婆抽出两张又递给了我爹,对我爹说: 英子的二叔在县教育局当局长呢,只要一结婚,你转正的事准能办下来。 我看见我爹一边点着头,一边拉开抽屉翻找,我知道他是想把送给香香姑的那块手表送给那个女人,我就把手表藏在袖子里跑了出来。
    躲在墙角里,我翻来覆去的看那块手表,那滴滴哒哒的声音让我十分生气。我默默地哭着,我恨我爹连香香姑那么好的女人都不要,却答应娶一个胖得满脸堆满横肉的女人来给我当娘。
    我使劲地拧开了手表后盖,看着里面一下一下地摆动着的小轮子,用一枚钉子轻轻一撬,手表马上停止了转动,我盖好后盖又把它放进了我爹的抽屉。那一晚,香香姑搂着我睡觉的时候,我就告诉了香香姑白天的事。香香姑问: 你爹答应了? 我说是的,还顺便把我爹要送给那个女人手表的事说了一遍。我看见香香姑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浑身抽搐着,我知道香香姑一定是哭了。
    第二天,我看见香香姑用肿得像灯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爹,我爹却慌忙地低下了头。
    从此,香香姑再也没有和我爹说一句话。好几次我爹张着嘴巴想跟香香姑说什么,香香姑却跟没看见似地挺着胸脯走了过去。倒是那个女人来找我爹的次数更多了,后来索性就住下来不走了。
    香香姑却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尽管她看都不愿再看我爹一眼。放暑假的那一天,香香姑亲着我的脸说: 狗子乖哦,姑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你要听你爹的话哟。
    我扯着香香姑的衣襟哭喊了起来: 不嘛,我不让你走,我爹不要你我要你,长大了我娶你! 说着,我把那块被弄坏了的手表放在香香姑手里,香香姑却把手表放进了我的口袋,拍了拍我的脑袋走了。
    后来,我爹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正式教师。而香香姑,据说远嫁到了山西,跟了一个瘸腿男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爹退休的那天,我帮他整理东西时翻出了那块手表。那块手表静静地躺在抽屉里,银白色的表壳早已锈迹斑斑,表针永远静止在过去的那段时光里,安静如一段尘封的岁月。
    回头,我看见我爹的脸上静静地淌着两行老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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